失眠者的戈德堡变奏

有关这个话题，早已经计划在内。只是上次敲完几个段落后，最终决定放弃，现在再重拾起当时的心情，怕也难。算是旧瓶装新酒吧，何况，当时写的那些文字，我现在不能拿捏，觉得它们，总还是重了些。

有人说，摇滚死了，这句话虽然敌不上尼采大人的那句“上帝死了”振聋发聩，但言者的感情中包含着几分悲壮，几分忧虑。

不论西方，譬如摇滚的发源地——美国，或是摇滚创新的盛土——英国，还是回看我们这片背着沉重文化包袱的土地，摇滚，似乎连同它原始的激情，随科本的一声枪响，瞬间失了颜色，那颇具政治与反叛意味的红色——如血的颜色。取而代之的，基本上无非是一片流行的天下，大众娱乐的天下，哪怕还有人做着摇滚乐，尤其在我国，大多拾前人牙慧，只学其皮毛而已，现场看似疯狂地砸毁乐器，但你很难说这些司空见惯的举动是真正来自骨髓里的，是源自内心对美好之梦的希冀的。不怕如此去揣测他们的用心，如果愤怒是真的，那么，也许更有可能是与经纪公司、唱片公司的经济纠纷让他们觉得特别不爽，或者，想到自己这么多年打拼竟还不能成为呼风唤雨的大牌，出更大的名，便借此宣泄火气。一切不过作秀罢了，不过荷尔蒙式的发泄罢了。

摇滚是否已死？

如果奉行摇滚原教旨主义，至少可以说摇滚的风光不再，陷入了贫瘠，也许在某些笃信的人群的内心深处，现实把最后一丝幻象熄灭了，因此，他们概念中的摇滚确已死亡。而在这儿，我仅提供一些叙述。

当所有创作与表演都已成为仅仅停留在符号层面的模式化东西，而我们每天接受的完全是一个个缺少实际意义的符号，是否可以说，这些被消解成符号的蓝本已经死了？在消费当道的商业社会里，这种担心和忧虑是可能的，供需关系越发密切，市场有所需求，生产便及时做出反应，可能正因为如此，使得我们可以表明自己的好恶，却无法排斥。这是悖论之一。电影《迷墙》中，一座貌似坚不可摧的墙壁因无休止的煎熬和不合理的加剧而倒塌，毫无疑问，是种象征意义极为浓厚的颠覆，颠覆也毫无疑问是人为的，颠覆的身前身后，不是简单的为颠覆而颠覆，不是血液中单纯的毁灭欲望使然，因为，颠覆需要意义，需要建构意义，否则，我们的新居所又在何方？颠覆的价值没了，同时意味着颠覆本身语义的缺失。所以，在影片片末，纯真的孩子们（也只能由孩子）重拾废墟中的砖块，奶瓶等等东西，可以说，是在颠覆中寻找价值，重建心中不含杂质的栖身之所，生存之地。

人从怀胎始，始终避不开血污纠缠。或者更直接地说，人本身便由血污而来。悲剧的影子，事实上一直笼罩在我们上空。你逃避不开自身的血液，你选择逃脱，犬儒地掩盖那些永恒的真实，自己打造一个虚无国度，试图在这国度无穷尽的范围中建构你意念的满足。可逃脱本就是错误，它也是虚无的，你的尝试无非一片空中楼阁，想象中它是真实，一旦触及现实的漩涡，它甚至连漩涡中跳跃的水珠都不是。

直面具有现实意义。很多时候，它睡去了，被某些规范纳入为其服务的温床而自以为安稳舒坦。个性张扬的年代张扬的不是个性，而是共性，人们被套上相同的扭曲面具，实则异化了，仿佛一个个装配流水线上的加工部件排着异常整齐的队伍等待塑造形状。而关键在于，我们并不自知，或知之甚少不以为然，最可怕的以消除“异端”为荣，殊不知，病态环境中的异端往往比身处似乎已经合理化的病态环境下的所谓“正常”更加正常且清醒，因他能看到自己的危机——已合理化的病态。而蒙昧的人们只麻木地沉浸在被控制着的快乐中，渐失破除支配的想法和能力，始终如木偶般，身上每处活动关节都被牢牢掌控住了。

如果说，是摇滚乐把一直以来束缚在人们身上的枷锁冲破，解放了人们的身体，从此，我们不必僵直地端坐在音乐厅听音乐，而在震撼狂飙的节奏中使身体每一部分重新得到了释放，每一个音符，都因人们的互动参与而显现出激动人心的活力。无疑，摇滚之初，对传统或者正统规范的反叛，赋予了它本身一种迷人的颠覆价值，也可以以极具批判性视之，而且，支持批判的，并非表面所见的粗鄙，甚至肮脏，很难想象一个内心污秽不堪的人也去投身“反叛”，那显然是岸然道貌的作秀、明哲保身，鲁迅早已在他的文章中讽刺过这些伪反叛者。在此不想赘言。摇滚者自身的素养（包括人文素养），决定他是否能成为一个真正的摇滚者。现今学界反复呐喊的人文精神的普遍失落（西方同样如此），应该可以作为摇滚乐形式大于内容的一个重要因素。

再者，文化工业的纵深切入，使艺术不可避免地与商业调情以求借腹生子，很遗憾，在后工业这片荒芜上，纯粹的概念似乎也只能承担叫嚣的工具，它尚且面临生存问题，何谈抵抗呢？

摇滚，同样如此。

已入中年的摇滚乐，该是不惑的时候。但似乎他渐渐放慢了脚步，是因为他明确知道自己的方向了？抑或自我燃烧过剩，反倒露出老迈的颓势？

后摇滚风景的出现，宣告摇滚自身被摇滚了，但只不过实验的第一步，用摇滚的乐器做非摇滚的音乐是对其比较普遍的说法，艺术创新无可厚非，况且，以摇滚精神变革摇滚，的确值得称道，但愿，摇滚的根基还在，一切不要成为轮回才好。

而把摇滚从音乐流派扩充到社会层面，他的意义与价值，理应得到更多解释。批判，变革，再次回到上文，不应局限于荷尔蒙式的发泄，是的，我们有愤怒的权利，何况还有愤怒的理由，只是愤怒并非万金油。嘶吼和裂变，它们来自于荒芜，却不能依旧以荒芜结束，篇末，必须再次强调重建，同时，并非摧毁一切就意味着将合理复苏，漫漫长路，哪怕一声叫嚣、一声谩骂，也请内省一番，你颠覆的对象、颠覆的方式、以及颠覆的理由，是人云亦云，还是“造反有理”那般一哄而起，是为所谓的道德自豪感，或是为一己之私……

若首先达不到自律，缺乏一层层把自己的伤疤揭开并公之于众的勇气，那么，血污纠缠的痛苦，不是成就你生，就是使你木然，早早如团行尸走肉，灵魂的死亡比躯壳的死亡更加不可救药的可怕。